马路牙子上的小混球
出来混的,就都是妖魔鬼怪。
远处有几只鸽子在夕阳中扑扇着翅膀从我的视线中飞过,鸽子之下便是这座晦暗的城市,我在这座城市已生活了17年。黄昏下,我总能看见那个10来岁的小女孩,她提着一篮花链子,在人群中叫卖。我闻到过她手上的花香,伴着夏日里和煦的暖风。红灯的时候,她就欣喜地跑到马路中间,询问那些等红灯的车主们,她光着一双脚,在依然炽热的马路上穿梭。我很想问一问,她或许应该有一双属于自己的鞋子。
我坐在花坛上,晃着两条长腿,猛吸了几口烟,再就势一弹,一道红光迅速划过。阿德拎着两瓶啤酒从远处走来,他比我大一岁,但看上去要勇猛得多,花钱和弄钱都一样。
我们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喝酒,聊上次被啤酒瓶砸开花的大光头,聊在楼道里被我亲吻的小马子,聊那次一杆全收的桌球壮举。我们在沉醉里自鸣得意,出来混的,就都是妖魔鬼怪。虽然那个时候我们清楚地意识到,我们连黑社会里的一个小弟都算不上。
所以,阿德总希望着干点大事出来。他并不知道,1997年的夏天,我的愿望只是弄到一大笔钱独自租一个十平米的小房子,有锅碗瓢盆和柔软的床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狗。
我只有在梦里才能发大财,在马路上疯狂地撒钱。梦醒后,就和阿德饿着肚子大眼瞪小眼。他说,我们该出去活动一下了。
在偷了第三个钱包以后,我发现收入很不乐观。阿德满腹抱怨,叫你去偷那个老太婆,刚从银行出来,用纸包着的厚厚一叠啊,他妈的,你这个傻子!在阿德面前,我总是很懦弱,我不能违抗他的命令,是他教我怎么从别人兜里掏出钱来。除了他,我再没有任何朋友。
所以,这一年来,我听从于他,至少他还陪伴着我。我不知道生命里还有谁可以信任,对于明天我也懒得去想。
渐渐地,阿德弄钱的野心越来越大,他把目标转向小区居民。那些开着好车的人就是他盯的对象。我知道入室盗窃很危险,但阿德说只要做好准备就万无一失。午夜三点,我们趁着无人的时候撬门而入,我听到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,心脏都快要蹦出来。阿德扬起一大把钱,在微弱的光线下,我看到他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。
第一次成功后,阿德更加肆无忌惮,他继续指使我,甚至有一次他看到房里的一桶汽油,突然想一把火烧了毁灭证据。我说你他妈的疯了。阿德冲我挑衅地笑,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做,他只是想找点刺激。屡次得逞之后,阿德的欲望急剧膨胀,他还狂妄地说,天下就没有我偷不到的东西,有机会找一帮小孩,钱来得更快!
而我陷入深深的后怕,像被人用冰冷的水从脊梁处泼下,总是从梦中惊醒,就再也睡不着,我看过清晨六点的天光,一点一点变幻着颜色。偷得越多,我就越不安。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狗,已经由不得自己。
那几天,阿德看出我的失落,他醉醺醺地笑,没出息,看把你吓得……以后你还怎么跟我混啊!他笑得很厉害,又嘘声说,我已经找好下一家,这几天你准备一下,带上绳子,说不定还得绑个人玩玩,哈哈,我们要发财咯!
我不晓得他又有什么新行动,惶惶地说,别再干了,会出事的!阿德一转身,手里的酒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过来,在我胸口上漫成一块圆形酒渍,仿佛一只油虫在爬行。我觉得胸口又热又疼。他借着酒劲,一把扼住了我的喉咙,我安静地看着他,这个疯狂的18岁少年。
从学校一起退学的时候,他往校门上摔了一只啤酒瓶,碎成一地。我们只不过参与了一场群架,他义气地说,跟我混。
我不知道还能回到谁的身边?
也许我应该回家一趟。我劝阻不了阿德,他两眼通红,整日酗酒。他说这个世界只有自己不会抛弃自己,他说只有钱让他觉得踏实。晨昏光影里,他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。
我用偷来的钱买了一只鸡和一篮子水果,走上那条狭窄的楼梯,我闻到过道里飘来的肉香。邻居阿姨正在煤火炉上做饭,她看见我,就慌慌张张地跑进屋。
我额前的头发已经长到遮住眼睛,见到妈妈时,她正拎着垃圾袋出门。我轻轻叫了一声,妈妈。她惊了一下,从齿间恶狠狠地丢出一句,败家子!
爸爸和科室里的女同事一起走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狠狠地咒骂。当时的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四十岁的爸爸为何忍心丢下我们。妈妈气急败坏将我手里的东西全都摔在地上。她说,你这个坏种,跟你爸一样折磨我,你丢我的脸,带这些东西来见我,还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偷鸡摸狗来的吗!
妈妈不知道,我曾经跪在地上求爸爸,他没有留下来。他和那个女人走的时候,妈妈正在打麻将。她将麻将扔得到处都是,失魂落魄地骂。满脸泪痕里,我才发现,从此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在青春将至未至的懵懂里,我将自己丢在黄昏的马路上,再也寻不到一处藏身的角落。
我不知道还能回到谁的身边?
夏天行将结束,就在那短短的五天,我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要再回来。
我最终将自己也彻底抛弃了。
新闻里正播着大力打击盗窃的消息,这样的风声让我惶惶不可终日。我对阿德说,不能冒这个险!他一推桌子,喷了我一脸酒气,蠢货,到时候你守门,我来动手!还不信有钱你不赚。
我内心的恐惧并没有因他的话而减轻,相反他轻声嘟哝的那句“要死大家一起死”让我不寒而栗。连最亲的人都可以背叛,还有什么能值得我去相信。
阿德已然被即将到来的金钱砸昏了头,他提议周日去水库玩,要将钓上的鱼儿做美味的汤。容不得我说不好,他从来都是这么霸道。我对他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,可是我又害怕他。
那天我们喝了很多啤酒,躺在草地上。面对平静的水面,我的心情却越发沉重。而他突然来了兴致,挽了裤脚下水捉小虾,不知不觉,涉水远离了岸。他并不知道,水是这样的凶险,水底也藏有深潭,并非像电影中的长镜头彩石铺路,一马平川。只是瞬间,他就一脚踏入深渊,在水里万般挣扎,扑腾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。而当时,我离他也许十米,也许十五米,我知道他在呛水,那股力量正掳掠他的生命。
可是我突然就站住了。那种恨在心里莫名地疯长,恐惧随之而来,双手冰凉,挪不开脚步。那道白茫茫的水线是生死一线天。从此没人再逼我去偷窃,没人再威胁我……不由往后退了一步,这个含混又果断的动作,是了断,是呐喊,还是负罪深重的哀叹?
我救不了他,是他自己溺水,就算我找人来救也来不及,他注定是要死的……
当我回过神来,阿德已经没顶。我跪在岸边号啕大哭。那一刻,我将自己也彻底抛弃了。
青春是一颗最终切到泪流满面的洋葱。
我们原本只是颓废的,潦倒地整日喝喝酒,跳跳舞,打打架,泡泡马子的小混混。我们无处可去,也无处可回。
那是1997年的夏天,香港都回归了。我在我们喝酒的马路牙子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小女孩依然在马路对面卖花链子,我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买了一双小红鞋,送给她的时候,她明媚地笑了。穿上小红鞋的她快乐无比。
后来,我离开了那座城市。我常想如果我不用再为做过的一切感到悔恨,如果我可以感觉到自己属于什么地方,那多好……也许青春就是一颗最终切到泪流满面的洋葱,我们要为它付出最惨烈的代价。
现在是2007年,阿德离开我整十年。每每在晨光里醒来,我都记得他那张勇猛的脸,他曾是我唯一的朋友,他曾和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混光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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